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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外企辞职去“郊游”?80后的她找到这些有手艺的上海师傅

时间:2020-09-16 09:58 来源:上观新闻

“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,这本书应该可以再完善一些,更好一些。但这个可能是没有底的。所以,还是交了吧。”周祺笑道。

周祺,1986年生,上海人,小时候家就住在大光明电影院背后的石库门。有记忆开始,她的目光所及之处,多是手工制品:杯套、碗架、板凳、饭罩、菜篮头??

四代同堂的家里,阿太(曾祖母)总是坐在天井的藤椅里,教她怎么称呼过往的邻居。楼上楼下来自五湖四海、各行各业的爷叔娘娘伯伯姥姥大妈妈,伴着走廊里无线电的回响说着各自的方言。

“师傅”就是有手艺的人,她自小这样理解。他们或步行或推着自行车,走街串巷,补碗盏、修棕绷、卖晾衣裳架子、削刀磨剪刀??人们会随着“师傅”们的吆喝声聚拢到一起。

千禧年后,周祺一家搬离弄堂,住进了浦东的新小区。按部就班完成大学学业,进入外企广告公司就职后,这个喜欢逛杂货店的女孩发现,曾经遍布在马路边的杂货店、那些手作日用品与制作它们的师傅们,悄然从生活中退场。师傅们去哪里了?2012年起,辞职当起自由撰稿人的周祺开始了她的寻访之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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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祺在“你身边的上海师傅”展览现场

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《上海师傅》,是周祺花费8年时间采访60多位上海师傅所成的一本中英文双语图书。眼下,“你身边的上海师傅”展览正在徐汇艺术馆举行。

听听周祺怎么说自己与上海师傅们的故事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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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不下做了一辈子活的师傅

朱家角放生桥边原来有一个竹器店,店主朱师傅是我采访的第一位“上海师傅”。那是2012年,我在广告公司上了两年多班,辞职了。

常常有人说,你辞掉让人羡慕的外企工作,去郊区寻访手工艺的师傅,听上去是不是有一种崇高的使命感?对我来说,没有这么复杂。

我是学平面设计的,但不是很想做平面设计师,反而蛮喜欢写稿子,大学毕业后就做过一年撰稿人。家里人看不下去,一个年轻人,成天不出门,“你去上个班吧”。于是,我入职了那家广告公司。

同事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外国人,我从他们身上了解、感受到各国不同的文化,他们也想从我这里知道上海的更多故事。但我发现,作为一个上海人,我对这座城市的了解其实有大块空白。我所了解的,可能就是我从小住的南京路一带很小的一块地方。甚至是在辞职之后,我才第一次去了崇明岛。这个发现对我的冲击蛮大,那些老外同事甚至比我还了解上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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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参观者在“你身边的上海师傅”展览好奇打量如今已不多见的用具

做撰稿人期间,我认识了上海风景工作室的姜庆共老师。当时是为北京一份杂志做一个上海的专题,十几位采访对象都挺顺利,只有姜老师拒绝了我。越是这样,我越想采访到他。一次次磨,终于渐渐熟了起来。朱师傅就是姜老师介绍的,说朱家角那儿有家店,可以去看看。到那儿以后才想起来,我来过这个地方。我外婆是朱家角本地人,小时候有一年暑假,我就住在这里。

朱师傅年轻时身体不好,不能做农活,想要学点手艺,就跟着竹器师傅学编竹器。在师傅边上看,和师傅一起编,学了三个下午,就算出师了。卖篮子的时候,大家的摊子都搬在一起,可以互相看到各自做的篮子,再从别人那里讨教不同的编法。

以前买篮子的大多是本地人,家家户户都要用的,每户还不止一个篮子。朱师傅一般当天做,当天就卖光了,这样可以维持基本生活。过去,本地人家结婚还有一个传统,就是要在篮子里装香烟、一条鱼、一只鸡,放满两个篮子,外面包一层红纸,这样就可以去娶亲了。还有装饭的篮子,就是把烧熟的米饭,直接放在篮子里保存,盖子一盖,冬天不放冰箱也不会坏。现在,买篮子的人少了,基本是游客,买一个回去只能装饰一下,没什么用。

朱师傅发了两次脑梗进了医院,回来发现妻子把竹编扔了,店也关了。

这两年,朱师傅身体稍微好一点,闲不下来,又开始做竹编。不过,不开店了。经营这件事的压力有些大,精力达不到,基本上是“解厌气”。不光朱师傅,很多师傅都是这样的情况。不是为了挣钱,只是做了一辈子,手里停不下来。

采访这么多师傅,让我印象比较深的有一点,师傅们都挺实惠的,他们对生活没有太多抱怨。不像我们年轻人,会抱怨加班,对生活总有些不满意。师傅们的心态是顺其自然的,即便这门手艺没人再做,他们也不会觉得太可惜。这和我的感觉非常不一样,我每次寻访到这些师傅,总是觉得他们做的东西这么好。就这么消失了,蛮遗憾的。跟师傅们接触多了,慢慢也在调整心态。所以,我现在所做的就是以记录为主,希望在有限的能力范围之内,把这些角落里不太被人关注的师傅,展现在读者面前。

更大的冲击是生活方式的变化

什么是“师傅”?在我的脑海里,就是有一门手艺的人。

小时候,我和阿太两个人待在家里的时间最长,我们一老一小,没有生产力嘛。阿太坐在天井里,告诉我怎么称呼那些邻居,有医生、老师,也有皮鞋匠,凡是不知道怎么叫的,叫“师傅”一般准没错。不一定是做出了精美的手工艺,弹棉花的也是师傅,我采访过一个精补的阿姨,修补羊毛大衣这些物什的。不一定是创造出了什么,就是用手去工作。

师傅们不难打交道,一开始,他们会有点奇怪,一个年轻人不上班,好像游手好闲一般,成天在田埂上晃荡,拍照、找人聊天。他们往往会这么说服自己,“这个年轻人在写论文”。去了几次熟悉以后,就慢慢放下成见。阿婆阿公们很好相处,还会帮我介绍其他师傅。比如做篾席的丁师傅,就是我到处去找做蒲鞋的师傅的时候遇上的。村里人说,那儿有位编席子的师傅,你要不要去看看?

第一次上门,丁师傅不在家,门口有他的联系方式。老早,篾席都是人家买了竹头,去人家家里做,一套家什带着到处跑。现在一般都是订做,要么上门买。

打篾席的竹头是黄苦竹,安吉买来的。冬天买来,就要开(砍)好。丁师傅说,老早活多的时候,过年初一就编了,不然来不及。现在一般4月开始。

打一条席子,从竹子破篾开始,要80个小时,每天早上7点钟做到夜里6点钟。四五根竹子可以打一条篾席,大概要700根长的篾。开竹、拉篾、刮篾、编、锁口,锁好口篾可以卷起来,放在干燥通风的地方储存。用之前开水浇一浇,用开水泡过后,要在阴头里晾干,以后用起来韧性足,就不容易断了,睡50年都没问题。

篾席要铺硬板床,就是棕绷。我在市区碰到一个江西的师傅,他说北方不太适合用棕绷,因为它要吸收水分。棕绷很透气,松了之后,师傅可以帮你修,把它绷紧之后,又可以用很久。这种工艺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了奢侈品,单独做一个棕绷床,不比外面买一张席梦思便宜。至于席子,现在大家睡空调间,席子可能也慢慢用不上了。我自己买了一张篾席,不便宜。主要是人工的问题,以前有五六个徒弟帮师傅一起干,流程省力一点。现在,他自己一个人,每年也就做十几条。

师傅们做这些东西,要按照工时来计算的。不像上班,每个月可以领工资。更主要的还是需求问题,就像开餐厅,每天要有人流,才开得下去。

你说互联网能不能帮助师傅们?我也想过这个问题。师傅们所做的基本不是快消品,不能像电商那样7天无理由退货,也不能保证物流过程中不会损坏。当然,更大的冲击是生活方式的变化。现在新装修的房子,基本是西式的,适合以前石库门的生活用具,没有用武之地了。对比日本,一般家庭在装修时,只要有一个角落的空间,就会布置一个和室,可能会有供龛和与之相配的一些手工制传统用具。做这些物品的师傅,就会一代代传下去。

师傅们的手艺基本是日用品,我采访的60多位师傅里,可能只有一样在日常生活中完全用不到了,就是蒲鞋。

蒲鞋是冬天用来保暖的,里面有草,更多材料是芦花。芦苇的花,半开不开的时候,像棉絮一样,把它编在草鞋里,编到保暖鞋一样的高度,看上去就像现代的保暖鞋。在郊区跑的时候,我经常听到这个词,但从来没看到过实物,好不容易找到浦东泥城,那里有一位草编师傅会做蒲鞋。看师傅编鞋子的时候,我觉得很神奇,这鞋子肉眼看就已经很保暖了。但因为有了更好的材质、更便捷的生产线,做出来的蒲鞋只是展示,挂在墙上做装饰,已经失去生活中使用的功能。

人们的生活方式越来越趋向便捷简单,这是理所当然的。

把它们现在的状态保留下来

我蛮喜欢看师傅做手工活,有些师傅一开始会拒绝采访拍摄,或是只顾手上的活,不太和你聊天。我就在旁边看,给师傅画一个速写,更仔细地观察师傅的工作状态。书里很多速写图,是这么来的。一来二去,师傅们也会慢慢打开话匣子。

看多了会不会想拜师?师傅们应该不会收我,嫌我的手笨,做这些的基本上是童子功,十几岁就开始学艺了。当然,他们也会说,大学生肯定比我们聪明,学起来更快。

过去学手艺是为了谋生,为了工作,能有一技之长。现在,十几岁的孩子都在上学,不太可能也没必要拜师学手艺。

我从小对手艺人挺有感情,爷爷是裁缝,做西装的,从宁波来上海。我没见过爷爷,他在我爸爸小时候就过世了。和师傅们交流,有一种了解自己爷爷的感觉。我爸爸的手也很巧,小时候要做船模之类的手工,都是爸爸帮我搞定的。家里的茶几也是爸爸自己做的。妈妈更不用说,裤子摔破了或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,就找妈妈。好像上一代人都是自带手艺的。

这个时代,“师傅”好像渐渐退场。以前问路,会叫“师傅”,可能“师傅”就是能在某一方面给你一点指导的人。现在的教学体系更模块化、系统化。很多师傅说,自己不会再带徒弟了。

在上海风景工作室,我和姜老师的关系有点像师徒。工作室其实就我们两个人,一般都是各做各的。他不会手把手教我,但愿意让我看他工作。过去师父带徒弟,常常也是师父做,徒弟在一边看,慢慢自己琢磨。

我把去郊区寻访师傅们当作“郊游”,但“郊游”没收入,平时也会接一些平面设计的工作。可能也是受师傅们的影响,工作室不会制定很大的目标,计划要出多少活。去找师傅们也没有多少目的性,就是希望和他们交朋友,了解他们在做什么。

之前我们出过一本书叫《上海杂货铺》,小到几块钱的玻璃弹珠、掏耳勺、八脚架、竹蜻蜓,再到十几块钱的节约领、丫叉头、哨子、藤拍、竹壳热水瓶、算盘……那本书是以物件为线索串联的。这本《上海师傅》想留下更多人的故事。

无论是书还是展览,就是把师傅和他们的手艺记录下来,分享他们的经历与想法。我不知道这本书会对谁有用,但期待它可以成为沟通交流的平台。未来会发展出什么功能,是开放给读者想象的。

像量米的升箩,有不同大小。我给一些朋友看过,有人说,这不是盘子吗?

不同的人,或许会找到这些物品不同的使用方式,而我所做的就是把它们现在的状态保留下来。